為什麼學校愈來愈找不到人做行政？
——從校長與主任的困境，看見教育體制真正的危機
近年來，教育現場出現一個愈來愈普遍、也愈來愈值得警惕的現象：學校行政工作愈來愈找不到人願意做。
尤其在規模較小的學校，人力原本就有限，主任、組長往往必須由教師兼任。教師除了教學之外，還要面對評鑑、採購、工程、校安、家長溝通、學生事件、陳情申訴，以及各種層出不窮的行政業務。久而久之，「沒有人願意接行政」已經不是少數學校的偶發現象，而逐漸成為教育現場的結構性問題。
然而，行政人力不足只是表象，更深層的問題其實是：學校裡的權責、能力、意願與教育理念，未必落在同一群人身上。有些學校的校長很有教育理念，也有發展學校特色的企圖心，希望帶領學校改變。但當校內找不到願意承擔行政工作的教師，再好的理念也很難落實。校長有方向，卻沒有人願意一起划船；有教育藍圖，卻缺乏可以共同執行的人力。最後許多理念只能停留在紙上。
但也有完全相反的情形。有些主任、組長非常認真，行政能力強，也願意創新，希望把事情做好；偏偏遇到的校長只求平安、不希望改變，甚至抱持「多做多錯、少做少錯」的心態。於是便出現另一種令人無奈的現象：想做事的人沒有決策權，有決策權的人卻未必想做事。久而久之，再有熱情的行政人員也可能失去動力。
另外，有些學校則出現另一種微妙的權力關係。資深主任熟悉校務、人脈深、行政經驗豐富，校長為了維持學校和諧，也為了避免行政人員離職或產生衝突，也為了避免上級長官誤解學校亂象叢生，到時來個不是甲等的考績，許多事情只能不斷協調、退讓。久而久之，甚至可能形成「主任的意見比校長更具有決定性」的現象。
這時我們必須思考：學校究竟應該由誰領導？答案當然不是「校長說了算」。現代學校治理不能再回到威權式領導。但民主參與也不代表校長失去教育領導的責任。校長最重要的工作，應該是提出學校發展願景、整合團隊、協調不同意見，最後為學校方向與決策負責。主任與行政團隊則應在共同願景之下發揮專業，而不是形成另一個權力中心。
所以，一所健康的學校既不能「校長一人說了算」，也不能「主任各自為政」，更不能因為害怕衝突而變成「誰聲音大就聽誰的」。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專業分工、權責清楚、彼此尊重的行政團隊。
但我們更應該追問：為什麼今天的學校會走到這樣的困境？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行政工作的責任與風險不斷增加，但是支持與誘因卻沒有同步增加。現在學校行政人員面對的，早已不只是傳統的教務、學務、總務與輔導工作，而是愈來愈多法律責任、採購責任、工程責任、校安責任、性平事件、家長陳情、學生申訴，以及各式各樣的行政要求。事情愈來愈多，責任愈來愈重，願意跳出來承擔的人卻愈來愈少，校長能選擇請託協助行政的人員已寥寥無幾，當然就會被原有組織文化及人員牽制，學校文化就不易改善或優化，只能從善如流。
更令人擔心的是，教育現場如果逐漸形成一種錯誤的組織文化：認真的人事情最多，願意負責的人責任最大，而不做事的人反而最安全。那麼，真正被消耗掉的將不只是幾位行政人員，而是整個教育體系最珍貴的「願意做事的人」。
當一位原本充滿熱情的教師看到主任每天忙到焦頭爛額，他還願意接主任嗎？當一位主任看到多做一件事情，就多承擔一份責任，他還願意創新嗎？當一位校長發現推動改革可能帶來更多陳情、衝突與風險，他還敢大膽推動教育理念嗎？如果答案逐漸變成「不要做比較安全」，那才是教育真正的危機。
因此，我們不能只是不斷要求校長提升領導力，也不能一味要求教師具有行政熱忱，而應該重新檢視整個教育行政制度。應該減少不必要的行政負擔，建立行政專業支持系統，提高主任、組長承擔行政工作的誘因，同時強化校長的教育領導能力，讓真正願意做事的人得到支持，而不是讓他們孤軍奮戰。
因為一所好的學校，從來不是只靠一位好校長，也不是只靠幾位認真的主任。它需要的是：有理念的校長、有能力的主任、有熱情的教師，以及一個願意支持他們做事的教育行政制度。
我們常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的確，每一所學校都有不同的人事關係、組織文化與行政困境。但是，當愈來愈多學校都在念著類似的這一本「難念的經」，那麼我們就不能再把它當成個別學校自己的問題。當學校找不到人願意做行政，當校長有理念卻推不動，當主任想做事卻得不到支持，當願意承擔責任的人一個一個選擇退出——這就不是哪一位校長、哪一位主任的問題，而是整個教育制度正在發出的警訊。
教育改革不能只是要求第一線「再努力一點」。真正的改革，應該讓願意做事的人敢做事，讓有能力的人有舞台，讓有理念的人有機會實現理念，更讓願意為孩子與學校承擔責任的人，得到制度真正的支持。因為教育最怕的，不是沒有人有理想，而是最後連有理想的人，都選擇不要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