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小漁船、一片汪洋大海:他們在絕望中逃離俄羅斯徵兵
↑圖上說明:馬克西姆(左)和謝爾蓋逃離了俄羅斯,他們反對俄羅斯與烏克蘭的戰爭和擴招更多男性參戰的努力。 GRANT HINDSLE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MIKE BAKER
去年秋天的一天,一連串敲門把馬克西姆的公寓大門震得咯吱作響,他從貓眼裡看到兩名穿著制服的士兵。他知道,他們是徵兵軍官,負責將烏克蘭戰爭的大規模徵兵工作延伸至俄羅斯偏僻的遠東地區。
這位44歲的漁民一動不動地沉默著,直到軍官離開。馬克西姆知道他們還會回來,他當晚就去了朋友謝爾蓋家,後者也遇上了不速之客來訪。他們一起在謝爾蓋家廚房的餐桌上研究地圖,努力尋找辦法,逃離這個國家和這場讓無數俄羅斯年輕男性正為之付出生命的戰爭。隨後,謝爾蓋提出了一個乍看似乎毫無可行性的計劃。

「我提議我們走海路,」謝爾蓋說。
這個想法開啟了一段大膽而艱巨的旅程,他倆乘坐一艘配備60馬力發動機的小漁船出發,多日之中航行數百公里,途經俄羅斯邊防守衛,穿越危險的白令海,抵達美國海岸獲得庇護。這是一場對自由的絕望追尋,而且沒有完全按照計劃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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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來,成千上萬懷著同樣不安的俄羅斯男性都在逃離這個國家,他們開車越過邊境,乘火車進入歐洲,或設法登上飛往國外的航班。有些兵役逃避者飛到拉丁美洲,然後再一路向北——去年有超過3.5萬名俄羅斯人抵達美國邊境尋求庇護。
馬克西姆和謝爾蓋(為保護家人,他們要求隱去姓氏)沒有錢或餘裕做這樣的旅行,他們也沒得到多少支持。埃格韋基諾特鎮地處北極圈邊緣,坐落在群山和白令海之間,這裡似乎每個人都是普丁總統的支持者,哪怕烏克蘭曠日持久的戰爭已經徵召了越來越多的當地男性,投入到遠在千裡之外的衝突之中。
謝爾蓋在地圖上指出他和馬克西姆在旅程中經過的地方。 GRANT HINDSLE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有了VPN,他們得以繞過互聯網審查,看到俄羅斯民族主義政治宣傳之外的新聞,謝爾蓋和馬克西姆愈發抗拒克里姆林宮關於戰爭的敘述。他們不願加入被他們視為不正當的侵略,他們也強烈反對發動這場侵略的政府。
但馬克西姆不確定他們能否完成從埃格韋基諾特前往阿拉斯加大陸的旅程。隨後,他們在仔細研究路線時發現了屬於阿拉斯加的聖勞倫斯島,就在白令海的正中間。抵達該島的路沒那麼遠。他們手機上的衛星圖像顯示,島上有一座村莊和一條飛機跑道。
「我們可以去那裡,」馬克西姆同意了。
他有一艘長約五米的船,是最適合在克列斯特灣的平靜水域捕魚的類型。這段旅程將把他們帶到更遠的地方,越過俄羅斯海岸線約480公里,深入波濤洶湧的大海。他們決定,這就是最好的機會,只要秋日的天氣平和——在遙遠的北方,這個季節往往非常寒冷,只要俄羅斯邊境巡邏隊不發現他們。
風險是顯而易見的。他們有可能喪命。但在他們看來,為這個機會冒險是值得的。趁著馬克西姆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們都是楚科奇原住民)離家度假,他和謝爾蓋決定出發,因為希望對這場出逃保密,他沒有把計劃告知他們。51歲的謝爾蓋放棄了朋友和他的運輸生意。他的母親和兩個女兒也還留在俄羅斯。
他們很焦慮,但在通訊平台Telegram看到一段影片後,他們感到了一絲樂觀。在那周的一場新聞發布會上,一名記者向白宮新聞秘書詢問美國將如何處理俄羅斯出逃者。
「捕魚」之旅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隨著太陽升起的高度越來越低,氣溫不斷下降,很快就會遠低於零度,到時就冷得無法渡海了。他們已經在關注可能掀翻船隻的風暴。與此同時,徵兵隊仍在鎮上挨家挨戶敲門。
在九月一個週一的晚上,他倆做好計劃,只要天氣暫時平靜,就在週末到來前出發。他們湊錢買了幾百升燃料,裝滿了橙色油桶,將深綠色的船體推進更深的水中。
他們準備了衣服、露營裝備、咖啡和香煙。他們裝好了水、雞肉、雞蛋、香腸、麵包和馬鈴薯。他們給GPS設備和手機充電,好在導航時使用。
趁著馬克西姆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們都是楚科奇原住民)離家度假,他和謝爾蓋決定出發,因為希望對這場出逃保密,他沒有把計劃告知他們。51歲的謝爾蓋放棄了朋友和他的運輸生意。他的母親和兩個女兒也還留在俄羅斯。
他們很焦慮,但在通訊平台Telegram看到一段影片後,他們感到了一絲樂觀。在那周的一場新聞發布會上,一名記者向白宮新聞秘書詢問美國將如何處理俄羅斯出逃者。
「任何因受迫害而尋求庇護的人,不論國籍,都可以在美國申請庇護,他們的申請將根據具體情況得到裁決,」發言人卡琳·讓-皮埃爾回應道。
到週四,空中只有幾縷雲彩,他們來到布滿鵝卵石的海岸。他們告訴朋友將去「捕魚」,然後推船下水,不確定是否永遠都不再回來,也不知道他們能否找到一個新家。
船隻問題和邊防守衛
路線的第一段是條熟路,只需幾小時就能穿過海灣到達科涅爾吉諾,那是馬克西姆出生的地方,他們可以與他的一些朋友同住。
過夜之後,他們養精蓄銳,給船加好了油,在早上再次啟程,沿海岸向東行駛160多公里。海面風平浪靜,他們繼續前行,但航程進度受到了船隻問題的影響。船每隔幾小時就熄火,迫使他們排查發動機故障並調整燃油管路,他們開始擔心這艘船能否撐過剩下的航程。
他們於下午5點抵達恩梅連的社區,從當地人那裡租了房間。但他們面臨著一個新問題:風暴已經到來,狂風吹打著光禿禿的山坡,大海捲起巨浪。第二天早上醒來,天氣依然惡劣。之後一天也是如此。
但風暴最終平息,兩人也再次出發,順著疾風向東駛去。海面比以往更加洶湧,大浪拍打著謝爾蓋一側的船身。小小的擋風玻璃根本無法保護他們免受風雨侵襲。
沒多久,船底就灌滿了水,艙底泵呼嘯運轉,使勁把水抽出去。
他們還得對前方位於楚科奇半島東邊的城鎮保持警覺,那裡駐紮著許多俄羅斯邊防部隊。他們將手機調到飛行模式,希望不被追蹤。他們關閉了衛星電話。當靠近人口更多地區,他們會轉頭駛入更深的水域,希望保持離岸兩公里的距離就已足夠。
他們爭論什麼才是最佳選擇:馬克西姆想走得更遠一點,以免被發現。渾身濕透、信心不足的謝爾蓋不想讓他那麼做。他想留在平靜的水域。
太陽落山時,他們開始尋找能避風的停船處。他們找到一處小海灣,下了錨,把船拴在岸邊的一塊大石上。他們在那裡發現了一間廢棄的小屋,屋體油漆剝落,木板都已腐爛。他們就在裡面搭起了帳篷。
進入白令海
第二天早上,馬克西姆早早醒來,帶著一副雙筒望遠鏡徒步爬上山坡,尋找邊境巡邏隊,估量天氣夠不夠好,能不能讓他們繼續航行中最困難的部分:穿越白令海。
他回到營地,報告自己的觀察。
「大海很平靜,」他說。
他們煮了雞肉,泡了茶,然後出發,讓GPS裝置指向聖勞倫斯島。
當他們加速離開俄羅斯海岸時,馬克西姆一直掃視後面,尋找直升機或巡邏艇。靠他們的船速肯定跑不掉。
他們還有大約80公里的路要走,他們從海象身邊經過,還觀察到一隻虎鯨,它跟著他們遊了一段路。然後海浪又開始升起,小船在大浪中顛簸,就像騎著摩托車在山間穿行。
有時他們感覺好像在一條溝裡,兩邊都在漲水。當浪升起來時,船的馬達嗡嗡作響,以最高速度吃力地運轉。波峰沖刷船體,將他們全身打濕。
然後,一個巨浪將他們托舉到頂峰時,謝爾蓋站起來大喊:「看到島了!」
「在哪裡?」馬克西姆喊。他能看到的距離沒有謝爾蓋遠。
「你正朝著它前進,」謝爾蓋回答道。
小島沐浴在黃昏的橙色光芒中。一群開著沙灘車的村民發現了他們,疾馳到岸邊。
馬克西姆轉頭看向謝爾蓋:「他們不會向我們開槍吧?」
自由還沒有著落
在靠近岸邊時,馬克西姆將油門開到最大,然後關掉引擎,隨著船漂向岸邊,這是他們第一次進入美國領土。
兩人爬下船,打開了手機上的翻譯應用程序,為前來迎接他們的人輸入了一條信息:「我們不想要戰爭。我們想要政治庇護。」
消息很快傳遍了阿拉斯加甘貝爾社區,該社區約有600人,幾乎都是阿拉斯加原住民。有人用牽引船將船拉出潮汐線,有人帶他們去了當地警察局。食物從全鎮各處送來:披薩、香腸、花生醬、湯、茶。
關注者越來越多,兩人講述了他們的旅程和他們對自由的渴望,當地人則講起橫跨白令海的原住民社區的代際聯繫,包括像馬克西姆這樣的楚科奇人。甘貝爾的一個人說他的祖父出生在俄羅斯那一側。許多人也在那邊有親戚。
有人告訴他們,劃分國界「令人遺憾」;「在他們做出這些地圖之前」,人們一直可以在海上來回穿梭。
但第二天,他們仍要面對國界這個現實。令他們驚訝的是,移民官員從美國大陸抵達,將謝爾蓋和馬克西姆送往華盛頓州塔科馬的移民拘留所,一待就是三個月。
直到這個月,兩人才獲釋,他們開始聯繫家人朋友,讓他們知道:他們還活著。他們逃離了俄羅斯。他們在美國是安全的——至少目前是這樣。

他們開始分享自己的故事,通過翻譯與《紐約時報》交談。在阿拉斯加和華盛頓州的採訪以及帶有GPS標記的照片證實了他們的大部分敘述。
像大多數開始陸續到達美國的俄羅斯人一樣,他們沒有得到可以留下來的確切保證。庇護申請可能需要一年或更長時間來處理。要想贏得申請,就需要證明他們在俄羅斯面臨的威脅——他們在美國的律師對此有足夠的信心。
與此同時,他們試圖理清在美國的新生活意味著什麼。他們報名參加了英語課程,謝爾蓋試探了一項新的商業計劃。馬克西姆考慮回到阿拉斯加,取回他留在那兒的那艘船,它救了他們倆的命。
【轉載自紐約時報】 2023年2月1日